别人对我们做了什么,以及之后我们如何回应
有人背叛了我们。
谁应当为这次背叛负责?是做出背叛行为的人。
这道伤害扰乱了我们的睡眠、食欲、思绪,也改变了我们看待伴侣关系的方式。这股冲击来自我们所遭受的行为。
随后,几周过去了。
我们放弃一个计划,渐渐疏远朋友,监视伴侣的一举一动。我们也开始羞辱对方,拒绝帮助,或继续留在一个自己每天都说正在摧毁生活的处境里。
这时,另一个问题出现了:面对接下来发生的事,谁仍然能够采取行动?
这个问题很微妙。它听起来可能像是在替伤害我们的人开脱,或把我们的痛苦归结为意志不够坚定。
但它表达的并不是这个意思。
有两个事实必须同时成立。
别人对我们做的事确实会产生真实的影响。背叛可能使人崩溃,羞辱可能留下烙印,暴力可能造成创伤,威胁可能限制自由,长期的控制与支配也可能削弱我们做决定的能力。
但承认这些影响,并不意味着要把今后人生的全部主导权都交给它。
在伴侣关系中承担责任,并不是转移过错,而是寻找今天仍然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那部分主动权。
一件事中包含几个需要分别看清的层面
受伤之后,我们很容易把一切混在同一句话里:
“都是因为你,我才变成了这样。”
这句话或许包含部分事实。对方的行为可能触发了恐惧、愤怒,甚至让我们发生深刻改变。但要知道自己能从哪里着手,就必须把几个不同的层面分开来看。
首先是我们遭受的行为:对方说了什么、做了什么、隐瞒了什么、毁掉了什么,或拒绝了什么。
其次是即时影响:痛苦、恐惧、愤怒、羞耻、信任的丧失,或仿佛整个世界突然改变的感觉。
还有我们的解读:“我一文不值”“没有人值得信赖”“我必须报复”“如果我离开,就再也不会幸福”。
还有冲动:大喊、逃离、查证、哀求、沉默,或把同样的痛苦还给对方。
最后,还有我们的回应、回应造成的影响,以及我们为今后准备做出的决定。
这些层面彼此关联,却不能混为一谈。
造成伤害的人仍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伤害带来的影响不是受伤者的过错。情绪还不是决定,冲动还不是行动,解释也不是借口。而我们的回应即使可以理解,仍要根据它最终造成什么来加以审视。
原因不等于主宰
伴侣可能确实是我们部分痛苦的原因。否认这一点,就是改写事实。一个人越深入我们的私密世界,其过错就越可能造成深重的伤害。
但造成一件事,并不意味着对方将永远掌控由此产生的一切。
一个人可以触发我们的愤怒,却不能替我们选择两小时后要说出口的话。对方可以破坏我们的信任,却不能决定我们是否还要放弃工作、孩子、健康或所有友谊。对方可以让一条路变得异常艰难,却不会因此成为我们今后每一步的作者。
因果关系问的是:“是什么造成或影响了这种状态?”
主导权问的是:“现在,我们要把自己人生的最终决定权交给谁?”
拿回这份最终决定权不会改变过去。它只是防止过去继续独自替我们签下当下的每一个决定。
第一波情绪并非由我们选择
我们并不总能决定自己是否害怕、悲伤,或是否感到怒火升起。
有时,身体比思维更早做出反应。门被猛然关上,可能让我们惊跳;一条深夜信息,可能唤醒曾经遭遇背叛的记忆;语气突然变硬,也可能带回我们以为早已跨过的恐惧。
对一个人说“是你选择了悲伤”,并不能帮助他重新掌握主动权,反而常常只会在痛苦之上再添羞耻。
我们可以行动的余地很少在最初一刻就出现。它有时要在几次呼吸之后、过一夜之后、一场谈话之后、暂时离开一段距离之后,或得到他人支持之后才会显现。面对普通的不顺,这份余地可能很大;在恐惧、依赖、创伤或控制与支配之下,它也可能极其有限。
因此,责任并不是一个永远完全打开的开关。它更像一片不断变化的行动空间,需要我们识别、保护并逐步扩大。
情绪提供信息,但不负责下命令
愤怒提示我们:某个界限、期待或价值似乎受到了侵犯。
恐惧提示危险或失去。
悲伤提示某个重要的人或事有所缺失,或刚刚消失。
嫉妒可能提示关系联结受到了威胁,也可能来自痛苦的比较、旧有的不安全感,或一项已经变得模糊的约定。
这些情绪都有信息要告诉我们,但它们并不具备独自选出最佳回应的能力。
当我们真正需要查明事实时,愤怒可能想要羞辱;当我们真正需要设立界限时,恐惧可能想要监视;当支持对我们有帮助时,悲伤可能让我们自我隔绝;在事实尚未核实时,嫉妒也可能先行定罪。
倾听情绪,并不等于服从情绪。
而是问它:“你在试图保护什么?你依据的是哪些事实?怎样的回应才能真正守护重要的东西?”
我们的思维方式里藏着预先写好的回应
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带着一座存放旧有脚本的图书馆。
如果有人背叛我,我就必须报复;如果有人离开我,我就必须哀求;如果有人不尊重我,我就必须提高音量;如果伴侣需要一些空间,就说明对方不再爱我;如果我原谅,我就失去了自己的价值。
这些回应可能来自原生家庭、过去的伴侣关系、个人信念、周围的人,也可能来自我们对某段经历所下的结论。它们把一个原因与一个被视为必然的结果连在一起:
“只要发生这件事,我就必须那样做。”
问题不在于我们会有本能反应,而在于即使看见了后果,也从不重新审视这种反应。
争吵过后,我们有时会说:“那不是我,是愤怒控制了我。”
愤怒可以解释当时的一部分情形。它让身体进入加速状态,也让后果变得不那么清晰。但愤怒本身没有嘴、没有手,也没有手机。
承担责任,并不是假装我们当时本可以始终完美冷静。它意味着承认自己做出的回应,修复尚能修复的部分,并提前准备另一种中止升级的方式:明确告知要暂停一下,过一段时间再发信息,给某个可信的人打电话,或约定一个具体时间再回来交谈。
只要暂停是为了保护对话,并且有明确的回归方式,它就不是逃避。
理解一种回应的来由,并不等于它就是有益的
一个长期受辱的人可能变得多疑;一个屡遭背叛的人可能开始监视;一个始终没有表达机会的人,最后可能会大喊。
因此,对方确实可能影响了我们的改变。
然而,解释一种行为为何出现,并不能证明它就是对的,也不意味着我们注定要保留它。即使监视源自背叛,它依然具有破坏性;把羞辱还给对方,仍然是羞辱;限制他人自由的嫉妒,也不会因为有一段来由就变得正当。
我们可以毫不矛盾地说:
“你所做的事,是我变成这样的原因之一。”
“但我拒绝让你决定我今后还要变成什么样的人。”
第一句话说明原因归属,第二句话则重新拿回方向。
重新掌握方向可能需要帮助。一种行为重复得越久,就可能比最初更难停止。深重的痛苦也会削弱精力、睡眠、专注力,以及完成从前很简单的事情的能力。
负责任的回应既不是“你自己想办法”,也不是“只要对方不改变,你就什么都做不了”。它要寻找下一个现实可行的行动,以及能够扩大现有行动空间的支持。
暴力会改变问题本身的性质
身处暴力、威胁、控制或强制支配的处境时,第一个问题不应是:“这场冲突里有多少是我的责任?”
而应是:“我怎样才能重新获得安全?”
肋骨骨折、死亡威胁、非法禁闭、被迫发生性行为、经济控制,或以支配为目的的监视,都不是普通分歧。实施这些行为的人应为此承担责任。
我们曾经大喊、反驳、想要离开,甚至做错过事,都绝不会赋予对方殴打我们的权利。两个行为可以有两个各自负责的人,其中一方的行为不能为另一方开脱。
我们也必须停止以为,只要一扇现实中的门看似敞开,受害者就拥有了完整的行动能力。能够出门买东西,并不意味着就能摆脱控制与支配。
离开可能需要住处、钱、证件、对孩子的保护,以及应对威胁的准备。正确的问题不是:“你为什么还要回到那个地狱?”而是:“什么在阻碍你?存在哪些危险?还缺少什么资源,才能扩大你实际拥有的自由?”
了解一个人的怒气,并不会让我们对其暴力承担更多责任。为了保护自身安全,我们可以避免独自与对方正面交锋,但这并不使我们成为所预见危险的制造者。
谨慎着眼于未来,过错归属着眼于已经发生的行为。两者必须清楚区分。
三个圆圈,帮助我们找回行动空间
当一切显得混乱时,我们可以画三个圆圈。
在第一个圆圈里,写下我们无法控制的事:伴侣的想法、感受、暗中做出的决定、过去,以及改变的意愿。
在第二个圆圈里,写下我们能够影响却无法保证结果的事:对话的质量、期待表达得是否清楚、提出帮助、设立界限,或创造修复的可能。
在第三个圆圈里,写下我们能够决定或准备的事:自己使用什么措辞、给谁打电话、允许对方接触哪些部分、寻求什么照护、如何调整投入,以及要保持怎样的距离。
我们常常把精力耗尽在第一个圆圈里,试图从对方那里得到自己无法制造的意愿、悔意、忠诚或爱,而第三个圆圈却依然空着。
重新承担自己的责任,并不会让第三个圆圈里的事变得容易。它只是指出:在哪里,我们的努力可以重新成为行动,而不只是等待。
重新掌握自己的回应,不等于独自修复一切
如果个人责任把每一次求助都视为软弱,它就会变得不近人情。
我们的责任是寻找出路,而不是独自拥有走出困境所需的一切工具。
帮助可以提供时间、住处、信息、陪伴,或让我们的决定得以落实的物质条件。接受帮助不会削弱我们的责任,反而正是把责任付诸行动。
修复之中有一种特别的不公平:有时,我们必须处理一道并非自己选择承受的伤。
这份努力并不是承认自己有错。
它是在拒绝让那个打碎了某些东西的人,连我们的未来也一并占有。
进一步思考
受伤之后,我仍能建设什么
- 我需要把哪个具体事实,与它使我得出的结论分开来看?
- 今天,我的情绪正在试图保护什么?
- 哪一种习得的回应可能会扩大伤害?
- 我正把精力耗费在哪一个圆圈里?
- 下一个现实可行的行动是什么,能让我重新掌握一部分主动权?
